过去六个月，与伊朗的战争虽然造成严重扰动，但总体上仍处于可控范围。霍尔木兹海峡基本关闭了海上交通，使全球大约20%的液化天然气贸易以及更大比例的石油贸易无法通过这条航线。能源价格有所上涨，世界许多地区都面临石油和天然气短缺，但各国仍然设法采取措施，帮助稳定全球能源市场。美国和伊朗也都避免对海湾地区至关重要的能源基础设施发动过度破坏性的袭击。因此，一度看来，华盛顿和德黑兰似乎可以长期维持目前这种僵局——偶尔互相发动空袭，袭击个别油轮和能源设施，却不至于把世界拖入经济灾难。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
战争已经蔓延到该地区关键的能源基础设施，包括此前用来缓解霍尔木兹海峡近乎窒息状态的替代运输路线。截至9月中旬，红海航线上的关键海上咽喉巴布·曼德布海峡已经处于胡塞武装控制之下。胡塞武装是一个以也门为基地、与伊朗关系密切的组织。与此同时，一个由伊朗支持、在伊拉克活动的民兵组织发射无人机，袭击了沙特阿拉伯的东西向输油管道。此前，沙特正是通过这条管道转运相当大一部分石油出口。这次袭击导致管道暂时停运。
结果，国际油价从8月份每桶70多美元，一跃升至9月份的每桶110美元。如果该地区其他能源基础设施也不再被视为军事行动的“禁区”，进一步的供应中断很容易将油价推升至每桶150美元，甚至200美元。自胡塞武装上周袭击沙特首都利雅得和延布以来，沙特与胡塞武装之间战事升级的风险已经变得非常现实，这也会进一步推高能源价格。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一场足以把全球经济拖入衰退的能源危机将不会太遥远。
华盛顿现在必须设法摆脱这种不可持续的局面。半年以来，军事打击与经济胁迫交替进行，却没有迫使德黑兰及其盟友作出让步。没有理由认为，今天继续采取这些策略——更不用说像美国总统特朗普周二在联合国演讲中那样威胁要“消灭”伊朗——就能迫使伊朗改变行为。与此同时，美国及其盟友也不可能在伊朗以及其他敌对力量持续威胁袭击的情况下，无限期保护能源基础设施和能源运输。
目前最不坏的选择，是重新回到外交轨道。
美国需要努力与伊朗达成一项结束战争的协议。这项协议不仅应该包括停火，还需要制定保障重要水道开放的方案，并采取措施促使德黑兰履行协议。华盛顿还应该鼓励沙特阿拉伯与胡塞武装达成类似安排。要促成这些停火，华盛顿和利雅得都必须作出痛苦的让步。但继续战争可能引发经济灾难，其代价将更加惨重。
缓冲机制
战争开始时，许多经济学家和分析人士担心，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关闭会引发严重能源危机和经济衰退，甚至更糟。这种担忧完全有理由。
冲突爆发以前，每天有接近2000万桶原油和成品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同时还有接近全球液化天然气贸易量五分之一的货物经过这里。到8月份，能源出口已经下降到战前水平的大约一半。有些日子，通过海峡的船只不足10艘，而和平时期每天通常会有130到150艘商船通过。
然而，全球能源体系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国际能源署将这场危机称为“历史上最严重的石油供应冲击”。战争前油价略高于每桶70美元，4月份一度升至125美元以上，但随后又跌回每桶80至90美元区间，并一直维持到本月。
油价能够相对稳定，其中一个原因是海湾以外地区增加了石油产量。美国、阿根廷、巴西、加拿大和圭亚那合计每天增加了约140万桶产量。这只弥补了海湾地区供应缺口的一小部分，但在市场日益紧张的情况下，每增加一桶石油都很重要。
动用库存同样发挥了作用。今年3月，国际能源署32个成员国批准释放4亿桶紧急石油储备，这是该机构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协调释放，超过2022年乌克兰战争期间释放近1.83亿桶这一此前纪录的两倍。交易商和炼油企业也提取商业库存，以弥补部分海湾石油供应缺口，使炼油厂能够维持燃料生产。
需求同样有所下降，尤其是在亚洲。其中一部分是消费者对高油价作出的自然反应。作为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中国还进行了大规模、由政府协调的调整，使海运石油进口量从战前每天超过1100万桶下降到8月份略高于700万桶。
北京动用了约14亿桶石油库存，中国炼油厂减少原油加工量，同时政府限制燃料出口，以便在国内保留更多汽油和柴油。中国越来越扮演能源分析师哈维尔·布拉斯所说的“摆动进口国”角色：当价格上升时，中国退出部分国际市场需求，从而为其他买家释放供应，并帮助防止油价出现更加猛烈的上涨。
战争最初的冲击过后，海湾产油国也找到了绕过霍尔木兹海峡出口部分石油的办法。阿联酋利用一条从内陆油田通往富查伊拉的管道，这座城市位于霍尔木兹海峡以外。沙特则依赖东西向输油管道，这条管道将东部油田的原油输往红海港口延布。在战争大部分时间里，这条管道每天运输400万至500万桶石油，成为最重要的替代出口线路。
最后，交战各方保持一定克制，使能源市场遭受的扰动远低于原本可能达到的程度。当然，期间仍发生过一些重大事件。3月份，以色列袭击伊朗南帕尔斯天然气田，之后伊朗袭击卡塔尔拉斯拉凡炼油设施，导致卡塔尔约17%的液化天然气出口能力受到破坏。该设施可能需要数年才能完全恢复。
但这些袭击总体上仍属例外。虽然整个地区已有80多个能源设施遭到袭击——包括沙特拉斯塔努拉港、巴林锡特拉炼油厂、科威特数座炼油厂，以及阿联酋哈布尚天然气设施和富查伊拉出口设施——但该地区大部分基础设施仍然完整并保持运行。
这并非偶然。
伊朗、以色列和美国大体避免持续袭击该地区最大的油田、加工厂、输油管道和出口码头，因为各方都有保持克制的理由。由于无人机、导弹和航空炸弹很难完全防御，如果对关键基础设施发动大规模攻击，很可能会取得破坏效果，却也必然招致同等规模的报复，最终所有方面都会更加糟糕。
在担忧冲突升级的阿拉伯国家政府施压下，华盛顿没有执行特朗普多次威胁要发动的那种针对伊朗油气设施的大规模打击，同时也敦促以色列保持类似克制。德黑兰方面也没有袭击邻国那些脆弱的能源设施，因为它清楚，自己的石油和天然气设施——目前支撑伊朗经济最后的发动机——也会遭遇同样命运。
这可以说是能源领域版本的“相互确保摧毁”，类似于冷战时期美苏核对峙中维持稳定的逻辑。
缓冲机制正在崩溃
如今，当初遏制能源冲击的机制正在失效。能源市场此前的相对稳定，是一系列非常措施共同作用的结果，并不意味着全球能源体系能够无限期承受一场不断摧毁基础设施的战争。
各国已经使用了那些最快、经济代价最低的手段来稳定油气价格。现在，容易动员的新增产能已经投入市场，替代运输路线也已经启用，库存不断下降，各国手中剩下的好办法已经不多。
海湾以外的石油和天然气产量还会继续增加，但速度很慢。如果要进一步扩大供应，就必须增加钻探，并投资新的输油管道以及其他基础设施，而这些通常需要数年才能建成。
与此同时，全球大部分可以立即投入使用的剩余产能仍然位于海湾地区，但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些出口国未必拥有可靠的出口通道。另一个主要产油国俄罗斯也不太可能发挥太大作用。俄罗斯已经停止出口大多数成品油，而且其自身能源基础设施也在乌克兰战争中遭到袭击。
进一步压低需求当然也有可能，但经济代价会越来越高。中国以及其他能源进口国已经节约燃料、降低炼油厂开工率、使用替代能源、释放储备，并承受了更高价格。如果再大幅减少石油和天然气消费，很可能导致工厂关闭、交通运输中断以及整体经济活动下降。
与此同时，紧急能源库存已经下降到危险水平，而且尚未得到补充。这些储备的设计目的，是应对暂时性供应中断，而不是长期替代持续减少的产量。美国战略石油储备已经下降到3亿桶以下，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最低水平。
最重要的是，海湾国家用于替代出口石油的路线如今也遭到了攻击。
上周，伊朗支持的伊拉克民兵组织发射无人机袭击沙特东西向输油管道后，利雅得被迫将其关闭。这意味着每天数百万桶石油从市场上消失，最多相当于全球供应量的4%。
这条管道完全恢复运行可能只需要数天，也可能需要数周。即使能够很快修复，它今后仍然可能再次遭到袭击。
与此同时，胡塞武装在红海周边的军事地位也得到加强。到9月中旬，他们已经控制也门西部大部分海岸线，包括具有重要战略位置的穆哈港，以及巴布·曼德布海峡内部和周边岛屿。
胡塞武装7月份曾宣布封锁沙特航运。现在，他们已经可以通过无人机、导弹和近程武器威胁船只，从而真正执行这种封锁。
如今，无论巴布·曼德布海峡还是霍尔木兹海峡，对油轮来说都已不再安全，尤其是运输沙特石油的油轮。
在缺乏手段弥补又一次重大供应损失的情况下，最近这轮战争升级——以及今后任何进一步升级——都有可能引发影响深远的能源危机。
柴油短缺会迅速向整个经济扩散，因为卡车运输、农业、建筑业、工业和全球大部分海运都依赖柴油。液化天然气供应减少会给电力和供暖市场带来压力，尤其是在欧洲即将进入冬季、天然气库存又不足的情况下。
化肥短缺则会增加农业成本，并威胁未来粮食收成。全球四分之三人口生活在依赖能源进口的国家。这些国家缺乏关键能源供应的时间越长，其经济越接近危机。
而且，危机造成的负担不会平均分配。
富裕国家有能力以更高价格从贫穷国家手中抢购有限供应。许多依赖进口能源的国家已经出现短缺和财政压力。一些政府甚至不得不在两种艰难选择之间作出决定：削减燃油补贴，冒社会动荡风险；或者继续维持补贴，进一步恶化公共财政。
世界各国央行也都在应对能源价格上涨带来的高通胀。但如果继续提高利率，又会抑制经济增长，尤其是那些已经因燃料短缺而陷入困难的经济体。
如今，这种短缺已经在危地马拉、印度尼西亚、菲律宾、葡萄牙以及其他许多国家引发公众抗议。
尤其是在能源基础设施袭击继续增加的情况下，战争之初人们担心的那个结果——一场地区战争最终制造全球性不稳定——很可能真正成为现实。
重返谈判桌
要避免全面经济危机，美国必须重新思考自己的战略。
近七个月来，华盛顿一直袭击军事目标和工业基础设施，并通过制裁和海上封锁向德黑兰施加经济压力。但是，伊朗政权没有显示出即将崩溃或投降的迹象。
伊朗政府目前主要由经历长期斗争的革命卫队资深人士掌控，他们对伊朗民众遭受的痛苦并不十分在意，并且看起来决心继续战争。
而且有充分理由认为，他们具备继续打下去的能力。伊朗能够依赖俄罗斯和中国的援助，维持少量油气销售，并动用战争早期储存起来的资金。当时特朗普政府作出了“错误”的决定，放松了部分制裁，使伊朗获得了更多收入。
与此同时，对美国及其伙伴而言，战争带来的经济和军事成本正变得难以接受。因此，现在到了重新探索外交途径的时候。
华盛顿不应该只是试图恢复6月份与德黑兰谈判形成的那份谅解备忘录。
那项协议没有对目前正在干扰能源基础设施的伊朗关联组织施加限制，也没有限制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能力。而且协议明显向伊朗一方倾斜，给予德黑兰大量经济利益，包括可以获得一项3000亿美元的重建基金、终止所有制裁，以及完全动用被冻结资产。
其中很大一部分被冻结资产本来应该继续被美国保留，用作谈判筹码，以换取对伊朗核活动的限制。
更好的办法，是重新开始谈判，或者至少修改6月份协议的条款。
无论以什么作为起点，新一轮外交都应该以达成停火为目标，并把所有各方及其关联力量针对能源基础设施的袭击都纳入停火范围：包括美国、其阿拉伯伙伴和以色列，也包括伊朗、胡塞武装，以及德黑兰支持的伊拉克和其他地区武装组织。
华盛顿应该把停火与一个条件挂钩：伊朗政府不得改变其现有核能力状态。但与此同时，美国也应该向德黑兰明确，如果伊朗改变这一状态，美国未来的军事反应将只针对核设施。
只要伊朗遵守协议条款，伊朗还可以获得一定程度、具体规模有待谈判的制裁减免，收回部分被冻结资产，并获得一定重建援助。
元股证券:ygzq.hk全球能源贸易面临的部分压力可以立即缓解：美国将停止封锁伊朗船只，而伊朗则停止在霍尔木兹海峡布雷，也停止袭击使用其航道的油轮。
理想情况下，谈判人员还应该制定一项方案，由一个多边管理机构监督霍尔木兹海峡，并对通行收取合理费用。
恢复完全自由通行当然是最佳方案，但鉴于6月份的协议已经承认伊朗有权收取通行费用，某种收费制度很可能已经不可避免。
目前最好的结果，是建立一个所有海湾国家共同参与的机制，包括巴林、伊朗、伊拉克、科威特、阿曼、卡塔尔、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而不是认可由伊朗和阿曼两国主导的海峡管理制度。
不过，仅仅达成美伊协议，并不能彻底消除地区能源体系面对的所有风险。
比如，德黑兰对相对自主的胡塞武装未必拥有足够控制力，无法确保胡塞停止针对沙特的军事行动。因此，为了充分保护自身能源基础设施，利雅得可能还需要单独与胡塞武装达成停火协议。
这将是一项极其困难的任务，因为沙特与胡塞之间的矛盾与也门长达12年的内战纠缠在一起。
任何协议几乎都必然需要接受胡塞武装参与也门政治，并向这一组织提供一定经济利益，其中可能包括也门石油收入的一部分。
华盛顿应该推动利雅得尽快谈判，以免沙特与胡塞之间的冲突进一步升级，推动能源价格继续上涨，甚至威胁沙特自身稳定。
美国将从海湾地区全面停止敌对行动中获得很大好处。
能源价格会迅速下降，缓解能源短缺和通胀压力。地区能源基础设施遭到大规模摧毁、进而把世界拖入衰退的风险也会下降。
华盛顿还可以从该地区撤出大部分军队，重新补充弹药库存，并开始恢复军队的战备水平。
伊朗同样可以获得利益。它将不再需要担心本国能源基础设施遭到毁灭性袭击，还可以通过恢复石油和天然气销售，以及征收新的海峡通行费，获得可观经济收入，更不用说协议中可能包括的制裁放松、解冻资产和重建援助。
停火所能带来的好处，以及继续战争所带来的危险，是否足以让德黑兰和华盛顿重新坐到谈判桌前，则是另一个问题。
双方此前都不愿意在没有获得明确胜利的情况下放下武器。
而且，伊朗决策者可能把美国任何新的结束战争努力视为美国软弱的证明，并因此认为自己应该继续坚持强硬立场。
移动股票配资不过，伊朗经济状况十分严峻，经济负增长、通胀高企、货币快速贬值，这可能使外交“下坡道”对德黑兰更有吸引力，尤其是对那些已经开始担心政权稳定的精英而言。
为了促使伊朗领导层更多考虑和平，美国应该公开任何协议的具体条件，并强调伊朗可以从协议中获得的好处，希望借此增加伊朗内部推动协议的压力。
美国还应该争取中国帮助施压伊朗作出妥协。北京可能愿意发挥这种作用，因为如果局势升级并导致全球经济危机，中国自身经济也会受到严重损害。
要让上述任何方案获得成功，特朗普政府本身也必须愿意谈判。
在当前阶段，如果通过外交方式解决冲突，美国政府不可避免会受到一种批评：华盛顿为这场战争付出了巨大代价，最终结果却是美国和整个地区的状况比开战以前更加糟糕，而伊朗反而变得更加有利。
这种批评是合理的，因为“这场战争无法被合理化”。
除了巨大的经济和人员成本之外，战争还消耗了美国军方大量资源，使外界对华盛顿保护伙伴的能力和意愿产生疑问，并且很可能反而增强了伊朗以及地区其他国家发展或获得核武器的动机。
但特朗普政府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有吸引力的替代方案。
继续战争或者继续在经济上施压伊朗，不太可能比谈判取得更好的结果。
持续战争反而更可能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能源价格进一步飙升。如果伊朗、胡塞武装或者其他与伊朗有关的组织，无论是出于有意行动、意外、误判，还是未经授权的袭击，摧毁大量能源基础设施，都有可能引发经济灾难。
一项通过谈判达成的协议，最终甚至可能给特朗普带来一定政治收益。
批评当然不可避免，但战争结束以及能源价格下降，会让美国以及世界大部分地区感到松一口气——当然，中东部分国家可能例外，因为它们将不得不面对一个实力得到增强的伊朗。
战争的长期成本或许可以暂时被淡化，核问题以及其他棘手议题也可以先搁置，留待未来谈判。
特朗普完全可以向自己的支持者——以及无疑还有其他一部分人——宣称这份协议取得了巨大成功，然后就此结束。
只要全球性经济灾难得以避免，世界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转向其他地方。
正如中东一句俗语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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